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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当前的位置 : 中国张掖网 >> 印象 >> 木塔风铃 父亲的“家国梦” 来源:中国张掖网    0 人参与互动 2019年04月10日 11:38

  去年夏天父亲突然病了,他一个人在农村老家,突然眩晕,胸闷、烦躁,心胃烧灼,不思饮食,不愿出门,不想言语。送往医院诊治了半个多月,却始终没有查出比较靠实的病因,最终的结论简单的说就是抑郁。一向不善言辞的父亲,在我认为,虽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心胸宽广,处处以德报怨,我丝毫不能相信他会得这种病。最后,从村里的乡亲们口中问询才知,起因可能就是村里的一场火。火没有烧起来多大,但是父亲可能一直没有从那个心有余悸的场面中走出来。这让我仔细的回想起了记忆中这些年来父亲的生活。也许,一直以来,他的心里,有小家,有大家,也有国家,每个里面都揣着好多梦,但所有的梦似乎都没有在他信誓旦旦的时候像他料想的那样发生,所以,抑郁也是有些必然吧。

  一直以来,父母因为生下我们姊妹三个女孩而备受家族歧视,就连自己的奶奶都嫌弃我们。还好,爷爷开明,和几个大爷爷和姥爷们,对我们却是格外的好,在那些缺吃少穿的时节常常偷偷带些省出来的干粮给我们。父亲也从小对我们要求严格,教导悉心,让我们没有缺少过培养和教育,以至于现在都能过着很像样的生活。但当时的他们,内心应该是受尽煎熬:要比别人两个孩子的家庭多养活一口人,却要比他们少一个壮劳力,最后还要背上超生的处罚、遭受世人的冷眼和鄙夷。看着别人家的儿子十几岁就可以驾着牛车在地里犁地播种,我们却只能帮着他们割麦打草做做饭。承受着这种无形的压力,原本憨厚老实、忠诚善良的父亲,渐渐变得木然寡言,但他对我们的学习却从未放松过,宁可他们多累一会,也不多让我们帮忙干活,留足时间给我们学习写作业,天黑回家还要检查一遍。后来也算是不负所望,我初中毕业如愿上了当时好学生才能考进去的师范,而且出来就可以分配当老师的,而后虽未如家人所愿尽快就业,但又被保送到了大学,开始了进一步的学习;妹妹们后来也陆续上了大学。也许恨铁不钢吧,那几年,父亲每到暑假都要教我们开拖拉机打场,我们姊妹三个,就在骄阳似火的大中午,轮换着在场上打麦子,他则蹲在田垛旁抽着烟休息看着。妹妹们是上手就会了,还开的不亦乐乎,我却是蹑手蹑脚,好不容易转了几圈,手里身上全是汗,心里是又胆怯又有点自豪。现在想起那也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父亲平时干活都非常认真仔细,从整地育苗到除草施肥,每一样都要比别人耗费更多的时间和心思。记得每到周末我们姐妹跟他们去放种在地膜下面的玉米苗或者籽瓜苗,一排走下来,他总是在最后的,我们都嫌他干活慢,走出一趟还得迎着帮他。可后来母亲补苗的时候说,父亲干的慢但是特别细,他挑开的苗子没有一个损坏的,而且在地膜上破开的洞都是很小的,不会被风轻易闪起来;苗子周围新生的小草和瓜沟瓜塘上长出的草也都被他顺便清除得干干净净。而我们呢,是一趟子赶过去,苗子折断的不少,地膜也能撕个大口,需要修补的很多。可是,令人不解的是,每年全村收成下来,我们家的庄稼总还是不如别人家的好,干的是同样的活,用的是同样的料,付出的是比别人多的力,得到的却不一定是更多的果……父亲的忧愁就在麦场边那令人眩晕的日光下晶莹剔透的汗滴中一圈一圈的散开……

  但是父亲一直也没有放弃致富奔小康的想法。总想着我们家也能够脱离捉襟见肘拮据的日子。于是我毕业的那年,父亲又跟着舅舅一起出去外地承包了几十亩地种起洋葱。可是当时的洋葱已经开始市场饱和了,好几年的试种,大家都尝到了甜头,于是一窝蜂的都去种。父亲也是那一批蜜蜂当中的守望者,终于当他看到希望不顾一切冲上去的时候,老天却没有因为你的虔诚和执着而垂怜。那年市场饱和,洋葱全部滞销,家里全部的积蓄全部被赔了进去。好在我已经就业,可是真正为家里分忧解难了。可是,父亲的忧愁却只在地埂边那干枯眼神中一圈一圈的烟雾中盘旋弥漫……

  后来我们陆续都上了大学,家里所有的活就都只留给了他们俩,我们这三个本就不咋顶事的小帮手连饭也都为他们做不了了。队里的那些田地庄稼收成也是好坏都已经不能支撑我们庞大的开销了,父亲就和叔叔伯伯们一起外出承包土地再耕种。家里的地种上,再去滩上,滩上的收掉再来家里,如此来来回回,一年四季忙得不见天日。也正是这几年的拼命干活,父母的身体一下子拖垮下来。母亲一连着干活就不断的腰腿僵疼,手臂发麻,双手肿胀;父亲竟因长期缺钾和颈椎疼痛一度瘫软入院,数月无法下床行走。从那开始,父亲便不能再干重活了,大部分都靠着母亲。那一年,我开始寒暑假留校打工贴补我和妹妹的生活费用,学校也有了助学贷款,不用年年交学费。这样暂时缓解了家里的负担。

  我上大学的几年里,父亲在村里被选为社长。他不能干重活,但为队里的事跑前跑后却乐此不疲。那几年里,在母亲的口中,父亲可真是成了公家的人,没日没夜为队上的事操心,自己家的油瓶倒了都不扶。按父亲在开社员大会时的原话说就是,既然拿了公家的一粒三分钱,就得为大家负责到底。这是他每年从开春一直忙到入冬另一个坚定的信仰吧!

  一开春,农家开始上地忙活整地了,父亲也开始了他早出晚归、废寝忘食的“公务”。首先要组织各家各户出工整理水渠,然后去镇上申请农田用水。我们那边村里的耕地都是靠机井抽取地下水灌溉的,全村共有八口井,那耕地也按位置被分了八块区域,每块区域里都有各家的地,所以等地一开冻,先前的几天里,每家就出一口人集体上工整理水渠,清理一夏天长出的杂草、平整长期淤积的泥沙、修补淤堵冲垮的缺口。因为没有砌砖,只是一条条泥土堆起的土沟,所以每年都会有好多地方需要整修。整好渠以后,家家户户就各自去忙自家的活计,上粪肥,深耕翻什么的,父亲则又每天出去镇上商量队上今年买水方开井的事。我们浇地的水,每年都是由镇上按地亩数分配后再按每家上年登记耗电度数核算后缴费。上一年的账算不清楚,水费电费不清的或者还有别的遗留事务的,一律不得开井浇地。所以年年队里总有那么一大堆“老赖”的事。父亲每每踏着月色提着包包去收款的时候,有些人家不是不在就是没有。农户家里,偶尔没有周转的钱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是父亲总是跑三趟五趟后,还有迟迟不愿交上来的。到了期限他只得先垫上,可到年底竟也有人根本都不记得来还的……队里还有一项棘手又重要的任务,就是每年退耕还林的事宜。记得从我上初中开始,每年就要商量哪些地要作为退耕还林的土地,栽种树木或别的经济作物,但是,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不让种庄稼就是要命的事。为了讨论可以让出哪些地,全队的人你争我吵,通常开三四个晚上的会都嚷不清楚。父亲和叔叔自然是很支持镇上的工作的,因为他们知道国家的这些政策确实是为人民着想的。我们那里那些年来,为了生计而过度的开荒种地,施肥用药,以及无限制的攫取地下水,加之后来的气候恶劣,全县的沙漠化程度已经十分严重,地下水位也不断下降。每年四五月份,沙尘暴几乎天天肆掠,刮得天昏地暗,人畜无法出行。要改善这种状况,除了植树造林,控制用水,提高生产效率,也别无他法。这是政治任务,也是百年大计。所以,父亲便开始挨个的给大家做思想工作,讲清植树造林造福后代的利好,落实国家退耕还林的补贴政策,以及扶贫开发的政策项目,安抚大家的心情,安排栽树种树的各项事宜,直到全部种植到位。但因第一年树苗小,大家看着还是舍不得那些被白白“浪费”的地,就偷偷的在树里行间又种上了黄豆、胡麻、葵花什么的。父亲只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态下千方百计向镇上申请了开水许可证。第一年,算是这么过去了。

  可是第二年、第三年,眼看着杨树苗都长得郁郁葱葱了,却被村民们隔离起来了,不浇水不打理。终于,那一块可能成为一片树林的地方被干涸了,干枯的枝丫树在那里看起来那么让人心疼……可是农民们的收成支撑不了家庭,他们更心疼。所以,后来几年里继续实行的规模化种植苜蓿、枸杞、酿造葡萄什么的,都一件一件破产流产无疾而终了。父亲想带头做榜样,却也被现实打了脸。苗子设施免费领,但活儿需要自己干,更重要的是地被占了……种了这些作物,要么是头年没有收成,生计无法保障;要么是收了无处可销,没有市场销路。村民们只是为了仅剩的几亩耕地可以用到水,先是按镇上的要求干活,哪怕是白干,然后再继续回到自己的模式干自己的活——苜蓿地种上再犁掉;枸杞苗的遮荫网竖起了再扯掉;葡萄杆铁丝网拉上再挖掉。只等监工的干部们来验收完毕,便赶紧种回自己的庄稼……几年下来,队里一个项目都没搞成功。父亲想改变这个队,最终却几乎被这个村给击垮了……

  终于有一年,县上引进了温室大棚技术,并争取到扶贫项目,免费在全村各队搭建温室大棚,并负责引进技术,联系收购商。这个项目很快被乡亲们接受了,因为每座大棚只占地0.7亩左右,即使再次失败了,也不会影响大的收成。所以,经过秋收整地后几个月的选地,用料,施工,修葺,愿意尝试种植大棚的人家每家都拥有了一座大棚。同时,凭借3万元的扶贫贷款,乡亲们的大棚在入冬以后顺利地种起来了,从选苗、移栽、上架到除虫、授粉、落果,大家在技术员的指导下,一个冬天干的热火朝天也小心翼翼,生怕出现什么差错。第一年种的是西红柿,大家对春节期间即将成熟上市的第一批果充满了期待却又忍不住担心!但终于没有负大家所望,果子没有出意外,没有发生病虫害什么的;收购商也按期来了,大家拿到了第一笔辛苦费,心里美滋滋的。而后接着几批果子在夏天之前都陆续的成熟出售了,听父亲说,好一点的人家经营2座大棚可以收入2万元,这可是要顶几十亩庄稼地里一整年的收入呢,这才激起了全村人的积极性。后来的几年里,大家一年四季忙忙碌碌,春末夏初种好村上田野里的庄稼地,忙到秋收完毕;秋末再开始经营温室大棚,忙到次年春节前后,卖个好价钱。几年里,乡亲们也有过焦灼,因为环境气候、病虫害等问题影响了收入,也因为一年四季连轴转的状况身体有些吃不消;但不可否认的是,大家的钱包开始慢慢鼓起来了,全队除了那些儿孙在外的留守老人,其他年轻人们都已经有自己的汽车了。

  任何东西都是一样,你当年不顾一切透支的,总会在某个时期让你还回来。父母的身体也是如此。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在农闲季节总要出去“搞副业”,当时听不懂也不理解这个词,后来终于慢慢明白了。夏天,父亲要和队上的叔叔伯伯们一起去沙漠里给人家施工盖房子或者到附近农场林场水管处干零活,一去就是个把月;冬天,父亲会大冷天的骑着那辆多少年的永久自行车拖上一提包的修鞋皮料和工具早出晚归的去赶集补鞋,每天放学回家吃过饭,我们的任务是围着炉子搓着手写作业,父亲则是坐在炉子一侧他固定的位置和凳子上蜷缩着身子上鞋底补鞋帮。常年累月的埋头干活,使后来的父亲颈椎有了严重的毛病,每天头昏肩膀痛,膝盖骨也是经常疼痛,以至于后来的父亲生病住院双腿几乎瘫痪……同时因为父亲之后不能干重活,又当了队长,每天在外面跑,家里的一切事务就只有母亲一人操持了,翻地浇水,春种秋收,除草施肥,一年四季,父亲只负责在需要机器的时候抽空操作或者修理,其他时候屋里屋外都是由母亲一个人倒腾,母亲甚至都学会了开机动三轮车!加之我们自家也承包了大棚,母亲几乎没有认真歇过一天。即便是逢年过节,母亲还得在农活之余为我们姊妹三个回家团聚准备吃喝,越发劳累。每到农忙季节,母亲的腰就直不起来了,走路都是猫着腰走;双手和胳膊肿的连面都和不了了……我们看着心酸心疼,所以已经劝过好多次,我们都已在外就业有收入,让他们不要再耕种操持农活了,一者家里的一切都可以由我们承担起来了,二者他们的身体状况也已经极不允许。但是均被父亲愤然拒绝了。他依然每年安排着母亲操持好家里的庄稼和大棚,自己操心着村里东家西家的长长短短,谁家的苗子倒了、谁家的荒草旺了、谁家的葵花籽被鸟儿偷吃了,只要被他发现的问题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到人家。突然感觉他好像已经不顾一切了……关于这个家,他把我们终于送出大门后,似乎他最放在心上的就只有家里那十几只羊了。夏天的时候有青草,就每天去打青草喂。冬天的时候只有干苜蓿和玉米杆,他就赶出圈去放养。其实秋冬以后的庄稼地里有羊吃不完的各种干草杂粮,只是因为怕生态被破坏,政府不允许放牧的。所以他白天忙队里的事,有空就睡个午觉,晚上才开始照料他的羊。每天下午夕阳西下时匆忙回家吃几口馍,就赶着羊出去了,一直放到月上枝头。第二天睡到半夜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又匆匆起床像赶场子一般的赶着羊出去放了。就这样,他的这些羊倒是比别人家的看起来壮实,应该能够卖个好价钱。但每年这些羊,卖的只有三四只,剩下的就给我们各家宰杀一只过冬吃了,其他就剩下几只母羊继续繁殖。父亲总想用他们自己的力量换得和别人家一样的生活,不甘心也不放弃,可是已经心有余力不足了……

  可能唯一让父亲欣慰的,应该是我们姊妹三个现在都已成家立业,生活在向着美好的方向迈进,工作在慢慢的发展。所以父母的生活用度已经不用再让他们自己操心。但如今我们也已为人父母,父母的角色也已悄然发生了变化,曾经为我们的吃穿住行殚精竭虑操碎了心的他们,现在又为外孙们的吃喝拉撒开始操心了。父亲也终于甘心为我们几个操心领娃接娃,保障后方了。或许,父亲一辈子的“梦”最终也没有让他心满意足……也或许,他的梦也算圆满了,因为,有我们在替他继续守着这份“家国梦”!(李晓芳)

 

 

编辑: 张玉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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